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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族大学生人生悲剧的文学言说

作者:烟台文艺网 更新时间:2014-12-05 14:41

  蚁族大学生人生悲剧的文学言说

  ——方方小说《涂自强的个人悲伤》解读

  何志钧

  (刊载于《百家评论》2013年4期28-34页)

  《涂自强的个人悲伤》的发表堪称是2013年最重要的文学事件之一,它甫一问世,就被广泛关注,不仅被多个文学选刊转载,在文学圈内吸引了众多眼球,而且占据了西单图书大厦、当当新书热卖榜,入选新浪中国六月好书榜,并在微博上引起热议,震撼了大江南北读者的心,给2013年的春夏增加了几多感伤、几多叹惋。读过《涂自强的个人悲伤》的读者无不在内心深处升腾起深深的悲凉,这种悲凉里有对涂自强的人生悲剧的无限同情悲悯,也有自伤身世、同命相怜的感喟,对于许多中年人来说,其中更有被激发起的他们自己的青春时代的个人记忆与时代回味。抚今追昔,今昔对比,怎能不感慨万端。就连方方本人也说:“我们有幸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对个人奋斗给予充分肯定的时代——里成长。在那样的社会土壤里,我们眼里没有官宦,概念中也没有富二代,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本事。” “我们这些八十年代毕业的大学生,聊天时便会觉得自己运气比较好。至少在那个时代,我们这些没有官员后台、没有社会背景的普通人,靠自己的个人奋斗,可以实现自己的一些梦想。”[1]但《涂自强的个人悲伤》显然不仅仅是青春哀曲,它的文学意味也不限于哀伤地歌唱那些埋葬不进春天里的青春之殇,对之进行解读有助于我们更好地走进方方的这一新作。

  一以贯之的底层人生书写

  从1987年发表成名作《风景》开始,二十几年来,著名作家方方以她的《风景》《落日》《一波三折》《风中黄叶》《走向远方》《黑洞》《在我的开始就是我的结束》《民的1911》《有爱无爱都铭心刻骨》《水随天去》《闭上眼睛就是天黑》《树树皆秋色》《出门寻死》《桃花灿烂》《何处是家园》《暗示》《中北路空无一人》《春天来到昙华林》《行云流水》《无处遁逃》《中北路空无一人》《定数》《一唱三叹》《祖父在父亲心中》《奔跑的火光》《定数》《白驹》《埋伏》《行为艺术》《暗示》《万箭穿心》《水在时间之下》《琴断口》《刀锋上的蚂蚁》《武昌城》《涂自强的个人悲伤》等大量“新写实主义”小说(尽管方方本人并不完全认同给她贴上这一标签,她的许多作品确也不是自觉地要标新立异,树帜一种所谓的“主义”,而是发自内心,性情所致)和历史传奇小说塑造了一系列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小市民、外来打工仔、知识分子形象,这些家庭妇女、小商小贩、普通工人、贫困学子、大学教师们或面有菜色、身心憔悴,或疲于奔命、碌碌无为,或心理畸变、精神麻木,或迷惘猥琐、举止粗俗,或精神市侩、机关算尽,或怯懦愚钝、随波逐流,或一生清苦、晚景凄凉,但也有不少人物形象虽穷酸迂腐却不失善良淳朴,虽逆来顺受却隐忍奉献,虽孤苦伶仃却一心向善,虽地位卑微却人格劲直。蚁族大学生涂自强便是其中格外引人注目的一个。涂自强和方方笔下的多数底层人物一样也遭遇着生存焦虑,挣扎在城市底层。但他又很独特,他遭受着物质上的极度匮乏,由此也不可避免地有着各种精神上的痛楚。但在精神气质上他比方方笔下的多数底层城市人要阳光丰沛,洋溢着昂扬进取的积极人生态度,他短暂的一生有着奋发向上的情感基调。

  方方的多数作品聚焦于底层百姓,她长期一贯地对城乡弱势群体的艰难人生投以悲悯的目光,悲沉地审视着艰难跋涉在粗陋、嘈杂、肮脏、市侩的城市巷道中的各色小市民和在贫困、饥寒、野蛮、愚陋中苟延残喘的乡村百姓。方方笔下刻画的众多人物形象虽也不乏大学副教授、高级工程师、艺术名家、大学生,但是他们也都不属于有钱有闲的哪一类成功人士,相反,他们和市井商贩、家庭妇女、码头工人一样普普通通,为现实生活中物质的匮乏、事业的不顺、地位的低下、家庭邻里的矛盾所困。可以说,表现城乡男女的生存困境和精神窘迫是方方一以贯之的追求。从这个意义上说,从20世纪80年代直至新世纪的今天,方方的小说依然葆有浓重的“新写实小说”的气质。无论是被誉为“新写实主义”的扛鼎之作的《风景》,还是具有明显历史传奇色彩和史事钩沉意味的《民的1911》、《水在时间之下》,乃至专注于知识分子叙事的《祖父在父亲心中》、《乌泥湖年谱》等作品、《万箭穿心》《奔跑的火光》《桃花灿烂》等女性叙事作品,都莫不是关注普通人的平民叙事、微小叙事,莫不属于底层人生书写的大序列。但是方方的底层人生书写也在不断变化中,在《风景》《落日》等早期作品中,方方更多关注的是底层百姓生存状况的极端窘迫、粗陋、残酷以及畸形的生存状况对人性的摧残和扭曲,她笔下的底层市民世界是一个与仁义礼智信的道德传统截然相反的混乱、疯狂、浊臭逼人的世界。小说《风景》借已夭折的“小八子”之口、之眼不无夸张地描绘了一幅现代城市“蜗居”图,这个汉口铁路边上的十一口之家几十年如一日拥挤在仅仅十三平方米的棚屋里,父亲象祖父一样靠“打码头”为生,热衷于血腥的生存竞争,在码头上尚武好斗,在家里也动辄打骂妻儿。恶劣的生存状况为人性的扭曲提供了温床,进一步加剧了这个家庭里每一个成员精神上、人性上的畸变,逆来顺受、经常遭受父亲毒打的母亲甚至养成了隔一段时间不挨打就主动找茬挨揍的病态习惯,兄弟姐妹间相互仇视,幸灾乐祸,邻居们每每看到父母殴斗就纷纷簇拥着看热闹,评头论足,乐此不疲。混乱世相中长大的小七形成了不择手段出人头地的实利人生信仰……;《落日》中年迈的老祖母丁太早年寡居,一生含辛茹苦,养育了三代儿孙,四代人蜗居在十二平米的狭窄空间中。在丁太和大儿子斗嘴喝药自杀未遂,奄奄一息之际,家人却各怀鬼胎合谋把她活活送进火葬场。原因是丁太一死,就不再有人阻挠儿子丁如虎再婚,孙子成成和孙媳汉琴小夫妻也就可以独住一间屋子,有钱的经理儿子丁如龙也不用再月复一月地支付高昂的医疗费了。狭隘的生存空间、恶劣的生存状况滋生了畸形丑恶的病态人性,亲情荡然无存。《一波三折》则从反面显示了方方对人性与环境相互生成的凝重思考,小说里的卢小波一度老实本份,他与人为善,处处为别人设想,但身处浑浊的社会环境,阴谋、诱骗、牢狱之灾、背信弃义、世态炎凉使他的人性被严重扭曲,逐渐变成了恶人。

  马斯洛的需要七层次理论将人的需要分为两大类,一类是生存层面的需要,如衣食住行的需要、安全需要、归属与爱的需要等,他称之为缺失性需要。另一类则是在此基础上形成的更高的自我实现层面的需要,如求知的需要、美的需要、自我实现的需要,他称之为成长性需要。如果说在方方早期的大量作品中,生存困境和生存需要被浓墨重彩地予以表现,那么她之后的作品一步步地增强了对精神需要、人性提升的关注和表现。方方小说中的小人物多生活在物质极度匮乏、信息闭塞的环境中,但是置身其中的男男女女所做的选择、所采取的行为、所表现出的精神气度却大为不同。《中北路空无一人》中的下岗工人郑富仁和他的老父亲、妻子刘春梅面对的是与《风景》《落日》无异的烦恼人生、匮乏生活,但三人的人生态度、精神境界却大为不同。经历过艰苦岁月的老父亲信守做人的准则,教导儿女拾金不昧。下岗工人郑富仁承受着沉重的生存压力,生活中的衣食之忧令他焦心,父亲生病、儿子上学、小店贷款、失主索赔、法院官司等连环祸令他焦头烂额,但终日为生机奔波的他始终保持着善良本性,坚决不贪图不义之财。他的妻子刘春梅则市侩庸俗、贪小爱财,给全家人引来了一场灾祸。特别是新世纪以来,方方的小说更多地关注主人公在生活磨难中的自我救赎、精神升华。在她的笔下,烦扰嘈杂的市民人生越来越显露出人性的亮色、人情的美好、生命的执著,生活意义的追寻、生命价值的发掘、底层人生的人文关怀成了这一时期方方小说的灵魂所系。在2007年推出的《万箭穿心》中,主人公李宝莉在丈夫马学武自杀后面对着沉重的生存压力和恶劣的家庭氛围,公婆和儿子因马学武自杀与她有关,都对她充满仇恨。她选择了隐忍和卖苦力,像男人一样用扁担在汉正街挑货,挣钱养家,支撑门户。她含辛茹苦赡养公婆,把儿子培养成材,但儿子成家立业后买了别墅,接去了爷爷奶奶,却把她扫地出门。无比失望、万箭穿心的李宝莉没有像方方此前许多作品中的主人公那样怨天尤人,一蹶不振。苍老憔悴的她毅然搬进了和其他扁担工合租的小屋,决心以后不再为别人而活,要为自己活着。他终于走出了丈夫自杀的阴影,不再祈求靠赎罪博得他人的原谅,而是由宿命走向了抗命、立命,彰显了人格从附庸走向独立的积极行程,大写了生命意识和主体意识的觉醒。2008年出版的《水在时间之下》展现了主人公水上灯坎坷一生中精神心理的嬗变和人性的复苏。她从一个被视为“灾星”遭遗弃,被欺辱的女孩“水滴”,变为大红大紫、一心复仇的汉剧名伶“水上灯”,再变为良心发现、救危扶困的“杨水娣”,不仅显示了世事人情的错综复杂、恩怨情仇的难解难分、世态人心的正邪交赋,而且分明流露出了作家方方以德报怨、放下仇恨、宽容行世、珍重亲情的人道主义情怀和人生追求。

  刊载于《十月》2013年第2期的《涂自强的个人悲伤》同样充分显示了方方创作的这一变化。涂自强的所有行为不仅出于第一个层面的需要,而且更多地属于第二个层面。和方方以往许多作品中的人物匍匐在命运之下疲于奔命,终日辛劳,处于生存困境中不同,涂自强显示出了更多积极向上的精神气象,正如小说中涂自强的四爹爹所说:我们涂家没有别的,就是靠自家强。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刻苦努力,涂自强成了山里走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依靠自己的一双手,他边走边打工,勉强凑齐了上大学的学费。靠自强不息,他艰难地完成了大学学业。在衣食都成问题的情况下,涂自强还决心考研,一心期待通过自己的刻苦努力改变命运,出人头地……涂自强的人生悲剧在沉闷的灰色调中并不乏亮色,人情的温暖、人心的恻隐、人性的美好、人生的有为在作品中贯穿始终,不绝如缕。《涂自强的个人悲伤》既延续了方方关注底层、关注市民百姓日常人生的一贯创作套路,显示了方方有克制地进行世态人情的冷静透视和铺叙的一贯的悲悯叙事风格,但也显示了方方日益明显的平民立场、日益升温的平民心态和人道主义视点,这可能与方方身上的“知识分子气”渐淡,而“市民气”渐浓有关,也可能得益于方方创作日渐成熟,心态日臻稳健包容,磨蚀了年轻时的棱角,锋芒内敛,看待世事时多了些许温情,铺陈涂自强人生历程时不知不觉间显露出了菩萨心肠和慈眉善目。

  《涂自强的个人悲伤》也延续了方方对生死问题长期不懈的哲学化思考和追问。诚然,方方在自己的不同创作期,对生死问题的思考和表现有明显的差异,如果说“新写实”时期的方方在《风景》《落日》中更多以旁观者的冷漠笔调书写市井百姓生的繁琐、死的乏味,折射世俗人生的嘈杂、生存的粗鄙,对人性的泯灭、贫困对人情的戕害和对人性的扭曲投以冷峻的目光,在“零度写作”中并不乏对人生的逼视和批判。那么,在《出门寻死》《万箭穿心》等作品中,他更多地开始关注生的质量、生的责任、生的艰辛和死的不堪,在此,死亡成为了另一种形式的生存,死与生变得密不可分,选择死亡实际上也是一种人生选择,活着艰难,寻死也不易。相比于《风景》《落日》中虽生犹死的麻木、畸形的生存状态,方方后期的小说在繁琐杂乱的生存图景中更多一些亮色,更为自觉、积极地建构人生的价值和意义,把生与死与人生态度、生命责任、人的自我选择连接起来进行思考,作品中多了一种底层百姓特有的向死而生的隐忍、坚毅、决绝的气概。《出门寻死》中毫无一技之长、年老色衰的下岗职工、家庭妇女何汉晴终年劳碌,忙于照顾丈夫、儿女、公婆、小姑,但家人却无视她的辛劳,觉得她无用,难以活出人样的她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决心“死出人样”。然而她的寻死之旅并不顺利,最终她听进了热干面小吃铺女主人的一番开导:“你既然活到这个世上来了,这个命就不是你的了。你这条命归蛮多人所有,你身边的人都不准你死,你有么事权利去死?”,毅然放弃寻死,决心承受生之压力,直面生之繁琐,承担起为人妇为人母的责任,继续拣“一地芝麻”,烦恼地活下去。尽管在不同的创作期,方方对生与死的态度、思考、关注点、表现方式有所不同。但把生与死联系在一起看待,把生与死视为生命存在的基本方式、日常人生的有机组成部分却是一致的。在《涂自强的个人悲伤》中,方方延续了自己对生与死的思考,但对之的思考和表现又充满新意。小说中,涂自强从没有厌生求死,尽管他生计窘迫,一直过着贫困的生活,但他乐观、刚毅,一心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生活状况,改善人生境遇。他从不虚度年度,浪费生命。更没有为欲望左右,陷入声色犬马的泥淖。他的人生不是方方众多作品中小市民浑浑噩噩的麻木人生,也不是恣睢暴戾的“七哥”式的人生。然而他长期的贫困、辛劳势必为他的人生埋下隐患,他的身体在过劳中逐渐垮掉,一步步走向死亡原本就在情理之中。可以说,涂自强的死是他辛苦劳碌的生的结果,是有缺陷的现实造成的结果。他从奋斗到失败到死亡的人生历程与贫富分化严重、城乡差距拉大、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源配置不均、阶层日益固化、社会流动跃升成本高涨、社会保障体系不健全息息相关。假如有完善的社会保障机制,假如他能享受奖学金、助学金,假如他顺利就业,有稳定可观的收入,假如他能享受医保,他的生死遭遇可能会是另一种景象。突然知悉自己病情的涂自强措手不及,他的“向死而生”和《万箭穿心》中的李宝莉、《出门寻死》中的何汉晴的选择显然不同,这其中更多的是无奈,更多的是不甘,更多的是悲凄。这种死亡对于涂自强来说不是生之升华,而是生之摧毁,面对死亡,他只能苦笑一下,回应医生说扛不住也得扛。他走出医院,满目是世界的凌乱,脑子里混乱不堪。小说在此淋漓尽致地进行了渲染:他对自己的人生有过无限遐想无限策划,他想过自己穿西装的样子,想过自己开车的样子,想过自己住在高楼上向街道眺望的样子,想过自己抱着孩子和爱人一起逛公园的样子,也想过自己坐在有着老板桌的办公室里的样子,想过自己在文件上签字的样子,还想过自己被记者采访,大照片登在报纸上的样子,甚至想过自己参加人民大会堂的会议,与国家领导人握手的样子。……他唯独没有想过自己根本就没有人生。死亡轻易地将他的所有人生理想从世界上彻底删除。但母亲的存在逼迫涂自强决定“就算要死,也要冷静地死”。有别于《万箭穿心》和《落日》,他的死生不是人性的悲歌,不是人格的救赎,而是一曲凝重的底层百姓人生的社会悲剧,如警钟般警醒着世人的灵魂。面对涂自强之死,哲学家式的对死生的审视和追问从形而上的天空一下子坠落在市井巷陌坚硬的大地上,死生和市井生活、日常人生、百姓日用再也无法分割了。

  同中有异的芸芸众生相

  《涂自强的个人悲伤》中的众多人物形象看似平常,在生活中俯拾即是,但又别有独特性,是一种经过了深度艺术加工的“熟悉的陌生人”,很值得玩味,涂自强这个人物的身上就同时包含了多种因子,他既是一个初步形成的知识分子,但不同于《乌泥湖年谱》中早已步入社会,社会地位巩固的知识分子们,他的身上更多显现的是知识分子雏形的青涩与单纯,他在更大程度上是一个莘莘学子,品咂着融入社会的艰难。作家方方在接受新浪读书采访时曾比较了二者的差异,她指出这是两种不同的人生和两种不同层面的理想。《乌泥湖年谱》中的知识分子充满理想色彩,他们已经有了正常的日常生活,他们并未在物质生活上有过困扰。他们的人生和事业更具精神意义,他们是在实现自己的一种伟大的事业理想中受挫。而涂自强期望的不过是在城市里过一种正常生活,他首先要为奠定物质基础打拼,生存需求在他的人生中占了很大比重。至于事业理想是什么,他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和机会。[2]涂自强是一个挣扎在社会底层的漂泊者,但又不同于民工,他有知识,有才华,超群出众,与作品中建筑工地上自食其力的李哥等众多民工不属于一个层次。他是一个平凡的百姓,但又不同于方方许多作品中的小老百姓那样平庸、劳碌、麻木、愚钝,匍匐在命运的劳役之下,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无法操控自己的人生,缺乏自制力。他不是《闭上眼睛就是天黑》中本分懒散、缺乏主见、无力自制、被欲望所毁的出租车司机武胜松,他有理想,有追求,刚毅乐观,百折不挠,时刻没有放弃过人生的理想。他的人生宿命般地指向了死亡,但他向死而生的人生姿态和走向死亡的根因、情境与《落日》《出门寻死》中的老祖母、何汉晴的被动无奈的境况、遭遇又大为不同。在这一点上,他更像《万箭穿心》中主动作为,改写自己人生轨迹,抗命、立命而不怨天尤人、悲观认命的李宝莉。他们一样敢于直面人生的艰涩,活出了自我,活出了人格。但是不同于李宝莉的历经艰难而“再生”,涂自强只能在“没有人生”的无奈中一步步走出这个世界的视线,消失在家乡的茫茫旷野中。

  20世纪80年代以来,我们在文学世界中曾遭遇过高加林、孙兰香、孙少平等众多来自穷乡僻壤的知识青年,他们的人生追索与涂自强的进取历程有很多相似之处,也有很大的不同。在20世纪80年代的文学长廊中,贵为“天之骄子”的大学生孙兰香们一旦凭靠自己的刻苦勤奋跻身大学校园,他们未来的人生就会充满鲜花和光彩。即使是没有考取大学的孙少平、高加林们也依然有机会因自己的才华获得命运的巨大转机。但相比于1980年代社会流动、知识改变命运的乐观图景,今天的涂自强们要想挤入城市、安身立命却谈何容易。小说《涂自强的个人悲伤》中的涂自强对生活对事业并没有太多奢望,他充其量不过是希望自己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能有养活自己和母亲的足够的收入,能在武汉这个大城市中站稳脚跟,成为城市中的一员。但是“他从未松懈,却也从未得到”。如果说《平凡的世界》等1980年代的莘莘学子成功叙事更多与那个时代相契合的童话色彩,那么《涂自强的个人悲伤》则更像一曲悲沉的寓言。如果说孙兰香、孙少平生逢其时,一路顺风,更具传奇色彩,那么涂自强则生不逢时,运气不佳,他更真实,更贴近现实人生,是现实中触目可见的“蚁族”大学生,更具悲剧色彩。作家方方接受采访时曾说像涂自强这样的人以及他经历的事在生活中反复出现,从日常生活中,从报纸上,从各类的图片里不断地冒出来让人看到。像碎片一样集聚在她的心中。[3]正是这种生活存在本身的力量赋予了涂自强们现实感,使他们具有着震撼人心的悲情力量。在众多的蚁族大学生中,涂自强的结局显然不是他们的唯一宿命,涂自强与考取研究生失之交臂,患上癌症,生命走向尽头确实有很多偶然性的因素,假如他顺利考取研究生,假如他身体足够健康,他的前途至少不会像作品中那样黯然无光。但是在充满偶然性的涂自强的人生遭际中仍然显示出了冰冷的必然性,涂自强的“个人悲伤”带有太多共性,他的命运寓言化地表征了整个草根阶层的无奈、无助。正如单行本《涂自强的个人悲伤》封面上的文字所言:“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们大家都是涂自强。”“这是一个人的悲伤,更是一代人的悲伤。只有看到平等与公正的希望,人生出彩、梦想成真才有希望。”正因此,这一小说激起了许多读者的忧虑:它是否会让人觉得蚁族大学生即使辛苦打拼也只能是“徒自强”?路遥式的个人奋斗神话在今天还有意义吗?象涂自强一样“没背景、没外形、没名牌也没高学历”的“普通青年”,单靠自己的奋斗还能改变人生吗?涂自强们最终夭折的不仅是生命,更是理想。只有通向未来的道路有迹可循,人们对未来有明确的预期,社会才会朝气蓬勃。如果涂自强式的悲伤蔓延、扩大、加剧,那势必造成社会的流动被堵塞,价值观被颠覆。这对于个人和社会来说都是一个悲剧,甚至会成为一种无法承受之重。[4]作家方方对此也忧虑重重:“靠个人奋斗上升的道路一旦被堵,取而代之的是拼爹、拼钱、拼关系,那国家的未来将没有出路。”[5]

  《涂自强的个人悲伤》被一些人视为是新世纪的“高加林的故事”,但实际上涂自强和高加林有着质的差异。路遥小说《人生》中的主人公高加林确实和涂自强有很多共同点,两人都是农家子弟,都有走出乡村融入城市的人生理想,两人都刻苦勤奋,积极上进,两人都不乏才华,两人都是失败者,最终都未能成为城市中的一员。但是高加林的身上有着下层百姓的势利庸俗,他一心向上爬,为此可以不择手段。在爱情上,他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为了出人头地,在大城市里一展身手,他抛弃了与他心心相印的农家姑娘刘巧珍,接纳了一度离他而去的高中同学城里姑娘黄亚萍。但人算不如天算,他先是被高家村的一把手高明楼撤了民办教师,后是走后门进了县城却遭到张克南妈告发,前功尽弃。相比之下,涂自强在人品上无可挑剔,他具有这个时代所崇尚的一切美德,他知礼懂事,吃苦耐劳,孝敬父母,勤俭刚毅,有进取心,为人宽厚,乐观向上,从不怨天尤人。他一心靠自己的努力成为城市中的一员,从没有过巴结投机、不择手段向上爬的想法。在这一点上,他不同于工于心计的同宿舍马同学,也不同于《风景》中的“七哥”。与他朝夕相处的马同学虽和涂自强一样没有背景,但他仪表堂堂,心思缜密,决心成为非富即贵之人,改变自己的命运,为此他能忍痛拒绝长相脾气都让他动心的女孩,等待时机寻找靠山。而《风景》中的“七哥”也正是通过“寻找一个有背景的老婆”成功地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小说里的涂自强显然是一个被纯化处理了的带有漫画特点的扁平型人物形象,与现实生活中遭受生理心理多重毁损不同程度发生畸变的蚁族大学生显然不可同日而语。他心性单纯,天生乐天刚毅,从不抱怨命运不公,也不埋怨家庭不济,在他的眼中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好人,从中学时代整天饿着肚子读书到考上大学能在食堂帮厨吃上饱饭,他觉得上天待自己不薄,一直觉得自己运气相当好。比起自己的哥哥姐姐,已经是活在天上了。即使是毕业后衣食无着,母亲被砸在倒塌的屋子里,自己身患绝症,也只是觉得自己运气不好,一切只是“个人悲伤”,并不埋怨社会,怨天尤人。在乡亲们的一片升官发财祝愿声中离开村里的他甚至惊讶为什么乡亲们都让他一定要升官发财,对于同宿舍同学、公司里的女孩给予他的关于世态人情的“教导”,他并不认同,甚至还会振振有词,进行辩解,在他的心中社会、爱情、人生都被极度理想化了。他仍然遵照这些似乎早已过时的价值准则、社会理想来为人行事,这使得涂自强在迂腐、不更世事中透出一种清纯、透明的美好,宛如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与浑浊的世相形成剧烈反差,也使他的悲剧人生更能刺痛人心。无独有偶,作品中的其他人物、事件也同样被粗线条勾勒,赵同学、马同学、中文系女生、细眉女孩、母亲、父亲、老师、村长、李哥等人也都仅仅被以白描化的方式进行处理,仅呈轮廓,缺少细腻入微的渲染和工笔描绘。这种纯净化、简单化、抽象化的手法显然大有深意,对于文学科班出身的作家方方来说,细腻入微的心理描写、花样百出的表现技法是她的长项。在《涂自强的个人悲伤》中她甚至不避文本粗粝化的风险刻意选择一种粗线条、白描化的方式,显然有其更深层次的考虑。在笔者看来,方方把涂自强扁平化,把作品白描化是为了使文本的寓言性征得以充分绽放,收到卡通一般遗貌取神的艺术效果。如此一来,在《涂自强的个人悲伤》中我们既可以找到生活中触目皆是的场景、遭际、人物、世态,感受到逼面的现实气息,也可以以文学的方式远距离观照和反思涂自强们的人生痛楚,感受文学纯化了的人生境界和噪杂烦扰的红尘俗世的巨大反差,作品中的“个人悲伤”由于从生活中“抽离”出来而变得更为醒目,更为沉重。

  《涂自强的个人悲伤》中的众多女性形象也很值得玩味。无论是落榜的高中女生采药、贫困的中文系女大学生,还是公司里的细眉女孩,都带给涂自强复杂的爱情感受,也让我们近距离感受原生态的世态炎凉。小说开篇就在一种悲情氛围中呈现了落榜的山村女生采药写给涂自强的诗“不同的路/是给不同的脚走的/不同的脚/走的是不同的人生/从此我们就是/各自路上的行者/不必责怪命运/这只是我的个人悲伤”。采药是涂自强的同学,也是他心心相印的女友,涂自强幸运地考上了大学,成了山村里唯一一个走出来的大学生,而采药却落榜了,她决绝地以此诗与涂自强终结关系。在她看来,从此以后,她和涂自强走的会是不同的人生道路,拥有的将是不同的命运。小说最后,准备接母亲进城的涂自强在县城药店附近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已经结婚怀孕的采药面孔没有一丝笑意,眼里满是忧伤。涂自强不仅感慨万端:他们的脚果然走的是全然不同的路,但他们的不幸福却是相同的。这一点恐怕是采药始料未及的。在《涂自强的个人悲伤》中,采药虽着笔不多,却是塑造的神彩俱出的一个形象,让人久久难忘。她写下的“这只是我的个人悲伤”的诗句深深烙刻在涂自强的心中,在他日后的人生遭际中不断回响,在小说结尾,走向死亡的涂自强给同学的诀别信中再次谈到了他的“个人悲伤”,采药的这句诗给整部小说笼上了浓浓的阴影。小说中的采药喜欢在蓝色的信笺上写诗,喜欢咏唱“烟波江上使人愁”的诗句,有着诗人的气质,更有着独立的人格,不趋炎附势,巧言攀附。这一形象照应了方方对女性命运和人格独立长期一贯的关注和表现。大学食堂里和涂自强一起打工、惺惺相惜的贫困中文系女大学生命运比采药要好得多,她幸运地得到了好心人的资助得以读完中学考入大学,但在人格境界上她却远远低于采药,中文系女生最后走了几乎所有贫困女生都渴慕的“捷径”——傍上有实力的男友,彻底终结贫困的命运。在这一点上她和《万箭穿心》中贪恋财物、贪图安逸的万小景类似,两人都缺少人格的独立。但在中文系女生身上还存留着悲悯之心、善良和良知,他对涂自强始终有着一分内疚、一份理解、一份同情。相比之下,公司里的细眉女孩和其他女孩则市侩毕露,只想着找有钱的主过舒服日子,是一种类型化、漫画化的“无爱情时代”的势利市民群象。 此外,《涂自强的个人悲伤》还让我们感受到静水流深的叙事魅力。方方的许多作品题目很值得玩味,大有深意,有着精英知识分子写作的明显痕迹。《风景》《落日》《在我的开始就是我的结束》《水随天去》《闭上眼睛就是天黑》《树树皆秋色》《何处是家园》《暗示》《无处遁逃》《定数》《一唱三叹》《奔跑的火光》《埋伏》《行为艺术》《水在时间之下》《琴断口》等作品的篇名本身就设计精工,意味绵邈。在这方面,她和同为武汉作家,同为“新写实小说”旗手的池莉作品篇名的一览无余、平实通俗有很大不同。《涂自强的个人悲伤》同样隐含着复杂的人生感喟,意蕴纠缠,就像方方在《献给我生活的城市》中所说“它背后延伸的东西多而杂乱,仿佛有着许多触角的海葵”。个人悲伤既是涂自强的自我言说,却又锋芒毕露,分明洋溢着作家的悲愤、作家的立场,作家的反诘,在字面意和隐含意的张力中显示出时代悲伤、一代青年的青春之殇的不可承受之重。

  注释:

  [1]陈梦溪:《方方写的不只是个人悲伤》,《北京晚报》2013年7月15日第36版。

  [2]张佳怡:《方方:残酷社会里“蚁族”奋斗的悲伤》,http://book.sina.com.cn/news/a/2013-06-25/1052491603.shtml

  [3]张佳怡:《方方:残酷社会里“蚁族”奋斗的悲伤》,http://book.sina.com.cn/news/a/2013-06-25/1052491603.shtml

  [4]李劭强:《以稳定预期提振年轻人对未来的信心》,《新华每日电讯》2013年6月19日第3版。

  [5]毛建国:《让更多年轻人相信并拥有未来》,《工人日报》2013年6月20日第3 版。

责任编辑:文艺网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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